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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俊人:马克思及其社会伦理批判

时间:2021-01-25 14:02 点击:
  首先,感谢浙江师范大学举行这样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学术论坛并邀请我参加!我还想借此机会特别感谢几位来自学术杂志的负责人和编辑朋友,特别是景来兄、伯灵兄!他们都是我多年的朋友,并且在各个方面都给予我很多支持。我想通过在一个公开的场合致谢,以表示我的诚意和慎重。会议组织者李建华教授让我参加这个会议并且承担一个任务,就是做一次发言,两天前我告诉他我想讲这个题目。
 
  各位是马克思主义研究的专家,我也是马克思主义的学习者。我在北京大学任教的时候还客串过马克思主义哲学教授的角色,因为有一位讲“反杜林论”这门课程的教授病了,没人顶课,当时主任急得不得了,我说:“您别急,我去。”他满脸疑惑,结果让他有些意外,我讲得还算成功。我成功的秘诀是,把杜林“请出来”,然后再让恩格斯批判他,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总是在杜林“缺席”的情况下,恩格斯一个人独白式地批判他。好多年以后,我有一个弟子在一所高校任教,也讲“反杜林论”这门课程,但讲着讲着,听课的学生走了一半。她十分焦急,跑来找我说:“师父,这课我讲不下去了。”我先安慰并鼓励她一番,然后就把我自己阅读《反杜林论》时所做的批注本给了她,里面有好多我自己的阅读批注,加上我的旧讲义。我说,你就按我的思路和法子来讲,让杜林同恩格斯“同台”对话争论,你既自己做辩论赛主持人,又邀请听课同学跟你一起做辩论点评人和打分者,最后做好课堂总结,把讲课的要点、知识点和引申意义简明扼要地概述清楚,如此大功可成。果然,这门课后来“起死回生”,效果相当不错。
 
  我讲这段经历是想告诉大家,我读马克思、恩格斯等革命思想家的原著采取了与一般经典阅读有所不同的方式。我的体会是,通过情景还原式的阅读,寻求对马克思的本真理解,以防止先入为主或概念先行。大家知道,马克思的思想贡献巨大,是几百年才有的伟大的革命思想家。在许多世界范围的评估或排名中,马克思都名列前茅,甚至高居榜首。比如,“现代世界最有影响的10位思想家”、“现代社会最伟大的10位思想家”等,在这类排名中,马克思均榜上有名。可见,马克思纵然不能说是千古一人,也堪称现代五百年来思想家中的第一人。作为革命思想家的马克思的巨大影响自不待言,他是可以改变世界并真的改变了世界的伟大的革命思想家。有些思想家能够做到影响世界或者影响部分世界,只有马克思的思想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世界。
 
  那么马克思的思想力量从何而来?我以为,马克思的思想力量不仅来自他的理论本身,还来自他的思想风格和方法。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
 
  我们都知道,马克思创立了历史唯物主义哲学,提出了共产主义理论,并且把共产主义理论从乌托邦提升到科学社会主义,等等。我们还可以找到各种各样有关马克思成就的表述。但在我的理解中,马克思最伟大的贡献是他对现代社会,特别是对18世纪成熟资本主义的社会批判。这种社会批判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我们找不到其他任何一种思想体系能够与之比肩,即便是20世纪风行全球的现象学存在主义运动,也无法与之相比。马克思的社会批评的力量一半来自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理论,另一半来自其所内含的道义力量。所以我就把论题定为“马克思对现代社会的伦理批判”。
 
  马克思早年充满了理想。他的博士论文对人生和人类的幸福提出了许多非常美妙的构思,从其早期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开始,马克思就在展望人类美好社会,并冷静地观察、审视、衡量、分析、评价和反思他眼前的社会现实。仅仅通过阅读马克思早期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我们就可以看出马克思已经逐渐发现并揭示他所审视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秘密,那就是现代社会的“物化”,进而是人和社会的“异化”,也就是从物的异化到人的异化。后来,马克思开始追踪这种异化所产生的根源,并对之做了深入细致的分析。其实,中期马克思已经发现了这个社会的秘密,他在《德意志意识形态》这本书中,有力地揭露了现代社会表象背后的虚假面目。具体地说,就是着手剥离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虚伪装饰,其直接批判对象是德意志的意识形态虚构,但实际上我们显然已经感觉到,马克思其实是在批判整个资本主义社会用以掩饰自身的意识形态幻想虚构。所谓意识形态,就是某一特定社会所构造的用以规导这个社会的价值取向、社会理想,并且借以组织和动员社会的基本观念和思想形态。用我们的话说,就是社会的核心价值体系。马克思批判的是德意志,但他暗指的是整个西方所代表的资本主义社会。在批判中,马克思触及了人类社会发展的根本矛盾和根本问题,提出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也就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四个基本要素——生产力、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以及它们之间的复杂关系和运动。这就是说,中年马克思已经完成他的基本社会立场的转变和决断,其标志正是他基本完成了其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的理论建构。正是由于有这样一个坚固的理论基础,后期马克思可以对整个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做出更深刻的批判,其代表性成果就是他晚年未完成的巨著《资本论》。
 
  在《资本论》中,马克思为自己开展对西方资本主义,具体来说,是对西欧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找到了一个常人所不能发现的切入点,那就是“资本”。现代社会,我们说它是市场经济社会。市场经济,实际上是一种经济体制。我经常使用的比方是,市场经济就像一条新的河床,新的河床要疏导社会生产财富流向财富的大海。显然,比河床更重要的是河床里的水,那就是资本。没有水及其畅流,河床本身无异于沟壑。在此意义上说,没有资本就没有市场经济,这是亚当·斯密最初发现市场经济秘密的时候已然揭示了的。亚当·斯密最早在格拉斯哥做道德哲学讲席教授,主讲道德哲学。他在讲国民财富来源时,专门分析过国家税收,通过税收来源来解释国民财富的来源,这些讲义就是后来《国富论》的最初“草稿”。国民财富是怎么增长的呢?斯密发现了一个秘密:同样的产品,当它们被变为商品的时候,其所可能产生的商业利润不仅与该产品的质量有关,而且与商品的交易距离也存在着正比例关系。具体地说,商品交易的距离越远,所带来的利润就可能越高。也就是说,同一件商品,在不同的时空范围内交易,所实现的市场价值是不一样的,交易距离越远,利润越高。我对“资本”概念的理解很简单,所谓“资本”就是“钱她妈”,通俗地说,凡能够“生”钱的价值物都具有资本的意义。在这一意义上,马克思抓住了资本这一关键概念。最后,《资本论》还是恩格斯帮他整理后得以全部出版的。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从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细胞——“资本”——的解剖开始,查看整段资本主义社会的病源究竟在什么地方。他发现,资本及其衍生过程,充满着或者说隐含着经济剥削,所以他说,资本主义社会的每一个毛孔、血管里都充满着工人阶级和劳动人民的血汗。经济剥削是政治压迫的基础,正是经济剥削导致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阶层)——利益阶级与无利益阶级亦即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分化、矛盾、冲突和斗争。而资产阶级作为既得利益者,同皇室、教会达成某种妥协,一起来压迫失去了一切的无产阶级。马克思由此诊断,资本主义这个社会的病因是基因性的、难以改变的。因为它的细胞基因——资本——本身有问题,因此他断定资本主义社会必然灭亡,号召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革资产阶级的命,重新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共产主义社会来取而代之,这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的诊断结论。关于这一结论,我们不能简单幼稚地看,应当辩证历史地看。我个人的解读体会是,由于资本主义社会代表着西方现代社会的历史演进全过程,而西方现代性乃是现代世界或现代社会五百余年的基调和主色,因此,在这一意义上,我们可以把马克思的资本主义社会批判理论视为一种较早成熟的代表性西方现代性批判理论。事实上,作为现代西方马克思主义之早期代表的法兰克福学派所继承和发挥的,正是马克思的这种社会批判理论传统。
 
  坦率地说,我大学时开始学习马克思主义哲学和共产主义运动史两门课程时便产生了这样的意识和直觉,但第一次确信这一点则是在1993年访学哈佛大学时,听罗尔斯教授讲政治哲学课期间。1993年秋季学期,罗尔斯先生在哈佛大学退休前最后一次开课,这个学期,他开设了两门课程:一门是道德哲学,另一门是政治哲学。他的政治哲学实际上是西方政治哲学史性质的课程,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一直讲到诺齐克,中间他花了两周专门讲马克思。奇怪的是,后来他的弟子编辑其《政治哲学讲演录》时,竟然没有整理收录马克思一讲,诺齐克的一讲也没有收录,不知何故。他在讲马克思时有一句话让我和同时选听此课的北大哲学系何怀宏教授都有些意外。罗尔斯在课上说,马克思是现代西方最值得重视和敬重的思想家之一,然而他在欧美学术界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为什么呢?他认为,“正是马克思拯救了资本主义”。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下课后何怀宏教授和我还聊到这句话,我就跟着他到罗尔斯的办公室问他,我问:“Jack,did you say it’s just Karl Max that saves the capitalism?”(“杰克,你刚才在课堂上说正是马克思拯救了资本主义?”附注:罗尔斯的名本来叫约翰,但我平时都用人们对他的昵称,叫他杰克。)他说:“是的。”我又问:“为什么?”然后他放下书跟我说:“万,面对一个患了严重疾病的人,你认为最关键的是什么?”我说:“治疗。”这是本能的反应——治疗,病了当然要治。他说:“那在治疗的过程中,哪一种要素最重要——药物?大夫?或者是别的什么?”我说:“药物,中国有句话是对症下药。”他说:“不,不是药物,是诊断!如果对病人的病诊断不正确,治疗就无从谈起。”他说:“所以,我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是马克思拯救了资本主义,因为马克思是资本主义社会最高明的大夫,他发现了这个社会最深刻、最根本的问题——缺乏基本的公平正义。”于是,我理解了他为什么说是马克思拯救了资本主义。因为他确信,马克思对欧美资本主义社会的诊断是对的,因为有剥削、压迫,资本主义社会不公平、不正义。不过,罗尔斯认为,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开出的治疗处方太猛、太激进,不太现实。
 
  马克思把资本主义社会的病症视为癌症,因而开出的治疗药方是彻底铲除式的制度替换或制度根治,即用另一种社会制度来替代资本主义社会制度。但罗尔斯的药方是“制度调整”。他认为,只需要对现存的社会基本制度或“基本结构”进行制度调整或制度的重新安排,便可以让这个社会更加公平正义。这也是他写《正义论》的一个基本动因,就是他为什么谈制度正义,一辈子都在研究这个主题,无论是《正义论》的社会伦理之“平衡反思”方式,还是晚年的《政治自由主义》进一步从政治哲学的角度来阐释和论证这一主题,都是如此。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的学习体会在很大程度上能够体现马克思的主题思想及其基本风格,也就是马克思社会批判理论的思想力量,而且我以为这一维度的理解与诠释马克思的文本理论同样重要,同样有效,甚至更有推进拓展的理论与思想潜力。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中,像尤尔根·哈贝马斯和法兰克福学派,我认为是从这一角度去理解马克思的成功尝试。可以说,他们比较忠实地创造性地继承和发展了马克思的社会批判理论,并且由此形成了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社会批判理论学派,哈贝马斯无疑是这一学派的代表人物。实际上,哈贝马斯参与了欧盟建立的全过程,并成为欧盟宪法的第一执笔人,他将马克思的某些思想或多或少地、或明或暗地带入了欧盟宪法,使得几乎整个欧洲——一个发展参差不齐的现代国际区域——有可能整合成一个具有某种统一性的政治共同体,虽然现在受到美国的强力挑战和打压,但它毕竟还是建立起来了。迈出这一步已然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功。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感觉国内的马克思主义者或马克思的研究者们过多地用力于马克思的文本研究和理论研究上,忽略了对马克思社会批判理论与思想风格的研究和阐发,而这正是我们这个社会和国家,乃至当代世界最急需最缺少的一种研究,或者说,无论是当代中国还是当代世界,都急缺一种健康有力的社会批判理论,尤其是对整个现代性的社会批判,这是我们最急需的思想资源和理论方法之一。哲学是时代精神的精华,应该对一切时代性的问题和挑战做出强有力的理论解答和思想回应。而要做到这一点,理论真理的逻辑力量和思想道义的价值力量缺一不可。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留给我们最珍贵的思想遗产便是,理论与实践相统一,历史规律的真理追求与社会价值的道义批判相统一,亦即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相统一。
 
  作者:万俊人,中国伦理学学会会长,清华大学首批文科资深教授、人文学院院长、校学术委员会委员。
 
(责任编辑:宣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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