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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刚 | 教育伦理:好的高考与坏的高考教育

时间:2021-07-06 20:32 点击:
  高考是好的,但高考教育是坏的。衡水中学张锡峰同学的金句很能说明问题。他说:“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里的白菜!”张锡峰同学立志通过高考到城里拱白菜,体现了高考好的一面,即通过教育,实现了社会阶层的流动,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与此同时,“拱白菜”的志向又体现了高考教育的坏的一面,即高考教育是支配性的、竞争性的和功利性的教育,这样的教育倾向于制造高分低能的单向度的人,这是我们的忧思所在。
 
#支配性的高考教育缺乏平凡意识#
 
  支配性的高考教育内含三个基本观念:第一,这是一个学历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与人格品性、家庭成分、社会人脉等诸种因素相比,学历是决定一个人的身份、地位与待遇的关键因素。第二,高考是通过竞争的方式来获得大学入场卷的。第三,人人都有参考的权利,分数面前人人平等,高分优先是录取的基本原则。在这样三个观念的主导下,中小学教育呈现出教育的金字塔结构。底座宽而厚,容纳了所有适龄学生,塔顶陡而峭,台阶就是分数,拾阶而上,每上一层,都会挤掉部分低分者,登上塔尖的只能是少部分人,是成绩最好的人。学校的教育资源,如机会、身份、声望、荣誉、资金,等等,由低而高向塔尖汇集,这使得登顶者具有了赢者通吃的优势,这便是我所说的支配性的高考教育。
 
  我们可以设想这样的情景:妈妈指着正打扫卫生的清洁工跟小孩说,如果你不好好读书,以后就要跟他一样扫大街。这样的劝诫不仅来自于家人,还来自于老师,实质上源于支配性的高考教育的内在价值取向。在衡水中学张锡峰同学的演讲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对普通人的平凡生活的抗拒与排斥。他说,当在十字路口,看着行人匆匆,奔忙行走,这种拿着两三千元薪水循规蹈矩、周而复始的生活,便难以接受一个普通人的平凡生活。确实,“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是传统社会的人生信条,也是支配性高考教育的内在结构。观念与结构的相互加持,使得塔中人不甘做普通人,不愿过平凡的生活,一旦成功,便自命不凡,有太阿出匣遽化长虹之概。2015年清华大学在寄送录取通知书的同时,寄去了校长推荐的小说《平凡的世界》,这一举动含义颇深,也很直白,这是在入学前,给那些高考登峰者的一次补课,补的就是平凡意识的教育课。
 
  第一,我们都是普通人。读过一篇《吃得苦中苦,乐为人中人》的文章,文中写到,教育家陶行知的一个好朋友觉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话不对,就改动了一个字,即“吃得苦中苦,不为人上人”。陶行知对这一改动并不满意,提笔改了另一个字:“吃得苦上苦,方为人中人”,他认为公平的世界里只有人中人,不该有“人上人”和“人下人”。人中人就是普通人,我们每个人都是普通人。我最爱看的电影是《阿甘正传》,这就是一部关于普通人的电影。在阿甘身上,我们看到每个普通人所信奉和笃行的诚实、善良和坚毅等美德;在阿甘身上,我们看到每个普通人都有的生命脆弱性;在阿甘身上,我们看到每个普通人生活的艰难和愈挫愈勇的意志。漫画家朱德庸说得好,别老想着做人上人。我们连做一个普通人都得很努力。
 
  第二,普通人过着平凡的生活。我们常说日常生活,所谓日常,就是每日重复的,重复的就是平凡的。所以,生活本身就是平凡的。海德格尔所言:“我已住下,我熟悉、我习惯、我照料。”这是生活的真相。这样的生活没有太多太高的要求,所要求的是三点:一是生活上要自理。要有衣、食、住、行等各种日常生活的能力;要有预防和应付各种风险的自我保护能力;要有规划生活,合理安排作息的能力。二是情绪上要自控。杜威说过:“教育的理想目的是创造自我控制的力量。”自控能力不过是以社会规范为度量衡,运用意志力量来克制自己的冲动的能力。三是道德上要自律。自己能站在他人和社会的立场上来约束自己,一旦突破了约束,就要有知耻而后勇的能力。
 
  第三,平凡生活里有小确幸。老百姓常讲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样的大喜事在生活中不常有,也不该常有,因其不可重复性,而非平凡生活之幸。平凡生活之幸是小确幸。村上春树在随笔集《兰格汉斯岛的午后》中创造了“小确幸”一词,指的是身边那些微小而确实的幸福,这是一种活在当下的美学态度。《论语》记录孔子与四位弟子谈志向。子路、冉有、公西华的志向都与治国理政有关,是大志向。曾皙“异乎三子者之撰”,其志向是:“莫春者 ,春服既成 ,冠者五六人 ,童子六七人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感慨地说:“吾与点也!”。孔子为什么说“吾与点也”?朱熹在《四书集注》中对“沂水春风”有一解读,可说是颇得孔子之真意。他以为曾皙所说不过是“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翻译成村上春树的语言,就是回归生活,享受当下,追求平凡生活的小确幸而已。
 
#竞争性的高考教育缺乏他者意识#
 
  巨婴是《咬文嚼字》发布的“2018年十大流行语”,意指心理上滞留在婴儿阶段的成年人。根据网上的普遍用法,我觉得更准确的定义是,巨婴是指道德社会化没有完成的成人。这类人的人格特征是以自我为中心。自我中心化本是儿童发展过程中的一种正常的心理现象,人格的发展伴随着去自我中心化的过程,如果这个过程没有顺利完成,表现在为人处世上,就演变为道德巨婴。为什么中国社会常有道德巨婴?这当然不是自然基因的问题,而是教育基因出了问题,竞争性的高考教育就带有这种道德基因缺陷。
 
  高等教育的机会是有限的,每个人都想得到这种机会,通过公平竞争来获得高等教育的机会,是高考制度的公平性所在。但竞争性的高考教育却把这种竞争的逻辑遮蔽了教育的内在逻辑,从而变成了生产“巨婴”的机制。何以如此?
 
  第一,竞争是为自己争利的。《现代汉语词典》对竞争的解释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跟别人争胜”。参与竞争者总是自利的,竞争性的高考教育里,每个人都是为“成绩”而学习,眼里只有分数,因为分数象征着最重要的自我利益。
 
  第二,竞争的性质是对抗性的。竞争就是多元主体对稀缺资源的争夺。竞争性的高考教育,把考场变成了战场,就象霍布斯所说的,是一场“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我们平常常说的“PK”一词,就将这种对抗性暴露无疑。所谓 PK,就是去“杀死对手”,是person killing 或 playerkilling。
 
  第三,竞争的法则是适者生存,竞争的结果是优胜劣汰。竞争性的高考制度就是用来区分赢家与输家的筛选机制。竞争性的高考教育把胜者为王败者寇视为自然的正当观念。在这里,胜出者对失败者抱有同情和理解是奢侈的情感,所谓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竞争性的高考教育把这种竞争的逻辑贯穿始终,并扩及不同阶段的教育和不同方面的教育,在这样的土壤上,只会生长道德巨婴这样的歪瓜裂枣,而他者意识因为缺乏足够的土壤和阳光雨露而难以滋生。这显然有悖于教育的人文本性,也失去了教育的初心。他者意识的教育因此成为必须补上的第二课。
 
  他者意识就是站在他人的立场上来替他人着想。因此,他者意识的教育包含三个方面:
 
  第一,他者意识的认知教育。他者意识要求换位思考,换位思考是从他人的角度来认识世界和认识自己,这是走出自我中心的认知上的要求。竞争性的高考教育总是把关系看作是工具性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对对象的认知是主客体的关系,我需要了解对方,其目的是通过获得对方的有用信息,就象我需要了解一件物品的功能,以便满足我的需要一样。譬如,她为什么考得好,有什么诀窍,这是我有必要了解的,因为这有助于我更好地超越她。至于其他的信息,譬如她的家庭、兴趣、个性等等,只要不是我所需要的,就是无用信息,不必在乎。显然,他者意识的教育不但要我们关注关系的工具性,更要关注关系的目的性。在目的性的关系中,我不再把对方当作可利用的对象来认知和理解。在理解一个他者时,我们所主要关心的乃是理解这个他者本身,从而使我们在跟这个他者打交道时,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对方,如何尊重和关怀对方。这里的“理解”显然不是一个认识论上的问题,而是一个道德问题。
 
  第二,他者意识的情感教育。他者意识还是一种感同身受的能力,一种能够设身处地地去体验他人的感受的能力。在竞争性的高考教育中,我们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了,既挤掉了玩游戏的时间,也挤掉了欣赏文学艺术作品的时间。但游戏过程中的角色互换,可以使人更好地体会到他人的内心世界和情感,而文学艺术作品更是通过非经验的形式去想象、体会和同情他人的情感和遭遇的重要途径。因此,他者意识的情感教育必须把游戏和艺术教育至于更重要的地位。
 
  第三,他者意识的行动教育。讲礼貌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他者意识的行动教育。为什么呢?一是因为礼貌的内在伦理精神就是“让”。“让”便是行动中实现的他者意识。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可见,辞让之心,是礼之端也。二是礼貌的实践理性表现为“节”。我们平常所谓礼节,就是强调的这种“分寸”感。待人接物有礼节,处理事情有分寸,实际上就是在具体的生活境遇中,依据“礼”而把握的处理现实利益关系的一个“度”。三是礼貌的表达形式是“貌”。礼貌是需要通过表情、言语和体态来表达的。绅士风度就是通过庄肃和顺之仪容来表达对他者的尊重。
 
#功利性的高考教育缺乏游戏意识#
 
  古代读书人的愿景是:“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翻译成衡水中学张锡峰同学的大白话,就是“我就是一只来自乡下的土猪,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里的白菜”。万变不离其宗,学习是为了高考,高考是为了进大学,进大学是为了拿文凭,拿文凭是为了拱白菜,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拱白菜。至此,功利性的高考教育把教育的游戏精神给消解了。事实上,学习活动本身可以说就是满足人的好奇心、实现人的各种潜能的游戏活动,应该是生活中最有趣味的事,只是因为功利性的高考教育给它添附了太多外在利益的东西,教育由此成了枷锁,学习成了苦活。
 
  要回归教育育人的初心,游戏意识的教育是必不可少的。
 
  第一,要少点功利心。梁启超曾在东南大学做过《学问之趣味》的演讲。梁启超开门见山:“我是个主张趣味主义的人:倘若用化学化分‘梁启超’这件东西,把里头所含一种原素名叫‘趣味’的抽出来,只怕所剩下仅有个0了。”他说:“我一年到头不肯歇息,问我忙什么?忙的是我的趣味。我以为这便是人生最合理的生活,我常常想运动,别人也学我这样生活。”但这样的生活并不容易学,因为要在学习、工作中找到趣味,首先就要少点功利心,而这一点恰恰是功利性的高考教育中最缺乏的。对学习乐此不疲,需要沉醉于学习活动本身, 以实现人的丰富潜能为主要动力,这样,学习的乐趣自然就会产生,学习的动力也会持久。按照康德的说法,这样的教育才实现了无目的的目的性。所谓“无目的”,就是要把人从被对象性活动的单一性和工具性的有限目的中解脱出来,所谓“合目的性”,就是教育活动本身所带来的自由和解放的价值体验。
 
  第二,要多点想象力。想象是人的生命中固有的潜能和冲动,是生命意志的呈现。大文豪雨果说: “莎士比亚的剧作首先是一种想象,然而那正是我们已经指出的、并且为思想家所共知的一种真实。想象就是深度, 没有一种心理机能比想象更能自我深化, 更能深入对象,它是伟大的潜水者。科学到了最后阶段, 就遇上了想象。在圆锥曲线中、在对数中、在概率计算中、在微积分计算中、在声波计算中、在运用几何学的代数中, 想象都是计算的系数, 于是,数学也成了诗。对于思想呆板的科学家, 我是不大相信的。” “数学也成了诗”无疑是想象力开出的花朵。想象力是从在场超越到不在场,从有限超越到无限,从局部超越到整体,从当下超越到未来的一种审美能力。功利性的高考教育剪断了想象的翅膀,这个世界和看这个世界的人便成了当下的、零碎的、孤立的存在。
 
  第三,落脚点是美育。游戏精神就是审美精神,它内含于所有教育活动之中,上述两点即是如此。这里说的美育,是狭义上的美育课,换言之,游戏意识的培育要落实到课程设置中,就需要专门的美育课程。蔡元培在1912年2月所著《对于新教育之意见》中,就将美育列为五种教育之一,认为“美感者,合美丽与尊严而言之,介乎现象世界与实体世界之间,而为津梁。”通过美育,提升趣味和情操,树立美好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该思想后来被民国教育部确立为全国教育的宗旨之一。当然,从教育学的角度,对美育课的性质、功能和目的还有争论,但谁也不能否认,席勒的那个著名论断揭示了美育的根本宗旨:“只有当人在充分意义上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是完整的人。” 
 
  作者:曹刚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伦理学与道德建设研究中心主任
(责任编辑:宣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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